藏在文物里的马文化
编者的话：2026年是丙午马年，海内外纷纷掀起了讨论马元素的热潮。马是人类重要的伙伴。无论是丝绸之路上连接文明的关键纽带、中亚草原上的飞马精神、美洲原住民与战马之间的羁绊，还是德国马术运动里的骑士精神，自被驯养以来，马始终与人类文明并肩同行，在社会进程中扮演着无可替代的角色。本期《环球时报》以中国、哈萨克斯坦、美国以及德国博物馆中的藏品，解读不同国家的多样马文化。
“马背祈祷”，印第安人的抗争
在16世纪西班牙人抵达北美大陆之前，马一度在美洲大陆灭绝。随着西班牙人将马引入北美，这种动物逐渐在印第安人的生活中占据了至关重要的地位，它们使大规模狩猎和跨越遥远距离的突袭成为可能。到了18世纪后期，美国西部的几乎每个部落都骑马出行。原住民通过将马融入文化与精神世界，向这一伙伴致以崇高敬意；他们以艺术的形式，歌颂马的勇敢、力量与优雅。直到今天，北美印第安族群依然保留着独具特色的马文化。
20世纪初，雕塑家赛勒斯·达林声名鹊起。达林的雕塑创作深受美国西部生活的影响，创作围绕着西部人物形象，经常以马匹为烘托，有着西部牛仔的风格。其中，最为人称道的则是他为美洲原住民创作的雕塑作品《向伟大之灵的祈求》（如图）。雕塑描绘了一位美洲原住民男子骑在马背上，双臂展开，仿佛在向天地祈祷。该作品如今被波士顿美术博物馆安置在博物馆门前，也成为该馆的标志性展品。
《向伟大之灵的祈求》
达林在美国西部犹他一带长大，他目睹了多个美洲原住民群体遭受美国政府与军队的残酷暴行，并将由此产生的愤怒，转化为艺术与行动。他选择“骑马雕像”这一形式，被认为用来表达原住民对殖民者行为的反抗。
此外，对于北美大平原地区的印第安勇士而言，马是伙伴，是战友，也是生存和战斗胜利的关键要素。这种深厚的联系体现在诸多方面，其中最引人注目的一点是在战马身上绘制的符号。这些精心选择的符号，蕴含着深刻的意义，旨在祈求保护、勇气和力量。虽然具体的符号及其解读因部落而异，但某些图案反复出现，在大平原地区形成了一种共通的视觉语言。
如今，这些符号已成为仪式中马匹的装饰。据美国“印第安人保留地”网站介绍，例如马的鼻孔或眼睛周围画一个圆圈象征着高度的警觉性和敏锐的嗅觉；一排箭头象征着对胜利的渴望和宣示；手印（通常为轮廓或彩绘）绘制在马的胸部，表明这匹马曾协助骑手击倒敌人。这些标记是对马的勇敢及其对骑手战斗胜利所作贡献的直观记录，也是马与骑手之间深厚联系的具体体现。
中华马，承载美好向往
在中华民族的历史长河中，马始终占据着重要地位，马的身影始终活跃在中华文明演进的脉络之中。在丙午马年到来之际，中国国家博物馆联合多家博物馆推出“跃马扬鞭——马年新春文化展”。展览遴选与马相关的精品文物120余件/套，阐释马在中华文化中的内涵和价值。策展人许文珺告诉《环球时报》记者，马是中国古人不可或缺的生活伴侣与情感寄托。“银鞍白马”“老骥伏枥”“龙马精神”，这些朴实而真挚的情感，承载着人们对美好生活的向往，也映照出马在中华文化中的深厚根基。这也正是她的策展思路。
马的驯养与利用是推动历史发展的重要因素。在中国境内，距今约3700年前的甘肃省齐家文化遗址发现了马骨遗存。而从先秦时代的赵武灵王“胡服骑射”开始，在中原，单骑战术逐渐取代传统车战。展览中，秦始皇帝陵博物院藏的鞍马俑塑造了秦代战马健壮有力的形象，四蹄矗立，劲健有力，两耳如削竹，耳前有鬃花，尾巴成辫形，反映了秦代筛选战马的严格标准。
西汉时，中亚骏马已沿草原之路进入中原；张骞出使西域后，丝路交通体系日趋形成。此后持续的绢马贸易与茶马互市，使马匹成为欧亚贸易中的重要商品与文化载体。例如，中国国家博物馆藏的三彩黑釉陶马雕塑（如图）一改秦汉时期平稳古拙的风格，展现出高昂骠悍的生动姿态。除面、鬃、尾、蹄涂白釉外，全身披黑釉，造型雄健，姿态自然。唐墓中出土的各种三彩马，尽管千姿百态，却都具有头小、臀圆、体态匀称、膘肥体壮的特点，是当时西域马体型的写照。
而在中国传统文化的精神图景中，马以矫健的形态、昂扬向上的精神成为各类艺术创作中经久不衰的母题。例如，中国国家博物馆藏的青玉雕海马驮书带饰，其所刻神马鬃毛飘逸，背负书卷奔驰于波浪之上。“河图者，伏羲氏王天下，龙马出河……”伏羲以此推演出八卦，成为《周易》来源。其意义随时代发展，历经多重演变，在明清时期成为工艺美术中常见的祥瑞题材。
国家自然博物馆同样以“马”为主题，推出“马舞新春——全球生肖文化联展”，展现了马从自然演化到文明象征的过程。展览遴选了多件珍贵展品，涵盖自然科学与人文历史两大维度。观众可以通过化石图谱、马种介绍及塑化标本，追溯马跨越5600万年的演化奇迹，认识蒙古马、汗血马等中外名驹。而从古代马鞍、马镫等马具中，还可了解马在礼仪、军事、交通领域不可替代的核心地位。
从德国“蓝马”到骑士精神
德国的马文化悠久而深厚，从中世纪骑士文化到现代，马始终是德国社会文化传统的核心。其中，最具代表性的当数马术文化。马在德国的崇高地位推动了德国的马术运动发展。德国被誉为“马术运动王国”，在世界级马术盛装舞步、障碍赛及三项赛中具有长期统治地位。
在德国，马术并非高不可攀的贵族运动，而是平民运动。不少爱马人士告诉记者，他们热爱马术运动，是因为既可以体验到和马在一起的快乐，又有利于孩子们的教育。在骑马中，他们学习马的严谨、高贵、健壮等精神。这被认为是一种现代骑士精神。目前，德国拥有约130万匹马和7000多家马术俱乐部，以及多座马博物馆、马车博物馆等专门博物馆。许多综合性博物馆也以收藏马藏品为傲。
在以收藏马题材艺术作品闻名的德国伦巴赫美术馆中有一幅画作引人关注。画面中，一匹充满活力的蓝色小马笔直地伫立着。它歪着头，仿佛陷入沉思。白色在它粗线条的身体轮廓中闪烁，深邃的藏蓝色则印刻在它的蹄子和鬃毛上。小马周围则被朱红色、绿色、黄色等多种色彩包围着。这便是该馆馆藏作品《蓝马一号》（如图）。其创作者弗朗茨·马克是慕尼黑极具影响力的表现主义艺术家团体“蓝骑士”的创立者之一，他本人就是画马出名。有评论家认为，《蓝马一号》赋予了马一些人类的特征，并具有强烈的象征意义。蓝色作为精神的象征，战胜了物质。“《蓝马一号》把德国人对马的崇敬推到一个新的高度。”柏林文化学者佩特兰德尔向《环球时报》特约记者解释道，在德国历史文化中，马是重要的生产、战争、运动和社交工具，更象征着力量、自由与神圣。
《蓝马一号》
除了伦巴赫美术馆，位于下萨克森州韦尔登的德国马术博物馆同样能感受马文化，从原始马匹模型到历史上的名马、绘画雕塑等应有尽有。
草原飞马给“金人”力量
距今约5500年的哈萨克斯坦博泰遗址中出土有大量马骨、马骨制作的工具等，是目前已知的人类早期驯化马匹的记录。而在哈萨克斯坦首都阿斯塔纳的国家博物馆里，一尊身披金甲的古代战士复原形象静静陈列。“他”出土于阿拉木图附近的伊塞克古墓，被称为“金人”。这件距今2500年的文物最吸引人的，并不是金饰数量之多，而是那些反复出现的形象——马，尤其是带着翅膀、角和夸张鬃毛的“飞马”。
“金人”不仅展示了斯基泰人（公元前8世纪至公元前3世纪生活在中亚和南俄草原上的游牧民族——编者注）精湛的金工技艺，更直观呈现出草原社会的价值观——马不仅是交通工具，更是力量、身份和秩序的象征。
资料显示，“金人”全身装饰着4000多枚金片，其中大量为奔马或飞马形象。与农耕文明中温顺、被驾驭的马不同，这里的马充满速度感与张力，仿佛随时腾跃而起。这样的艺术表达并非偶然，因为在辽阔草原上，速度意味着主动权，机动能力关乎安全与生存。
英国《卫报》称，斯基泰黄金饰品中的动物图案反映了古代骑马民族的生活方式与价值观，与草原生存逻辑密切相关。历史上，斯基泰人以骑射见长。他们凭借马匹和弓箭，在欧亚草原上迅速转移、远程作战。正是在这种环境中，马逐渐被赋予超越实用层面的意义。拥有良马，往往意味着地位和实力；失去战马，则可能意味着命运的转折。
如今，马仍深深融入哈萨克斯坦社会生活。赛马、马术表演和传统骑马竞技成为节庆活动和公共文化的重要内容，每逢纳乌鲁斯节等传统节日，骑马比赛、叼羊等项目都会吸引大量民众参与和围观。据哈萨克斯坦国家博物馆网站介绍，哈萨克斯坦国徽上的带翼飞马象征“永恒发展、精神财富、飞翔的梦想”，也象征着国家繁荣与民族精神。从伊塞克古墓的金饰，到现代国家象征，马始终贯穿于草原文明的脉络之中，与草原传统文化息息相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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